暮色如墨,悄然浸染晟京的飞檐斗拱。
萧楚下了马车,刚踏进门,管家便迎了上来。
“四公子。”老管家向萧楚微微福身,开口道,“相爷让公子先去书房。”
说完,他便侧开身,向后虚手一引。
萧楚面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。他解下身上略显厚重的披风,随手递给了侍立在旁的小厮,让他同父亲带个话,而后便迈步向着萧逸山的书房走去。
穿过垂花拱门,景象豁然开朗。
回廊曲折向前,脚下完整的白玉石板在宫灯的照耀下泛起莹莹的光泽。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宫灯,灯罩上绘着精细的山水或工笔花鸟。内里烛火透出,将脚下的白玉石板映照得流光溢彩。
庭院中,以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嶙峋奇崛,山势起伏间,隐约可见造景之人手艺绝伦。山下引活水为池,池底铺满各色晶莹玉石,几尾价值千金的锦鲤于水中曳动,在暮色与亮起的灯影中,划开一道道流丽的彩光。
这极致的风雅与奢华,每一寸都浸透着泼天的富贵与无言的权势。
萧楚无暇欣赏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书房院门就在回廊尽头,两名如同石塑的灰衣小厮垂手而立。见到萧楚,只无声地深深一躬,其中一人已轻轻将虚掩的房门推开。
书房内,灯火通明,将满墙的字画与紫檀木多宝格照亮。
多宝格内,除却藏书之外,还错落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玉器和摆件,每一件都堪称孤品,价值连城。
丞相萧逸山负手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桌前,案上摊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。
“你来了。”听得脚步声,他抬起头,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。
门再次打开,小厮端着茶水进入,放下后又迅速退出门去。
房门重新合拢,室内恢复了寂静,唯有新沏的茶香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。
“知道提前将消息递出来,不算太蠢。”萧逸山踱步到矮几旁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询问道,“陛下看到封号时有何反应?”
“回祖父的话,陛下并未有任何反应。”萧楚开口,声音满是恭敬。
“陛下这一招,真是够狠。姜望这小子,也确实是个人物。”萧逸山开口,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,“陛下想把他架在火上烤,他索性将水搅浑,摇身一变想做渔翁。”
萧楚敛眉,没有答话。
他不得不承认,端王这一子落得确实漂亮。
皇帝本意是想让他做靶,他却反手将另外两位皇子一起拖下了水,让他们不得不争。
“想做渔翁。”萧逸山冷哼一声,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回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“那也得看看,他有没有本事坐在钓鱼台。”
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房间内那副巨大的千里江山图前,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画卷上山峦起伏,江河奔流,以浓郁的石绿为主色调,色彩历经岁月仍不失其本真。
“你父亲门下,不是养了一群伶俐的嘴子?”萧逸山终于开口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,“让他们动起来,去晟京城里,好好讲讲这位端王殿下的故事。”
他静静的看着身前的画卷,指尖所及,正是一片闹市。
“要讲得绘声绘色,要讲得感人肺腑。要让整个晟京的百姓都知道,他们的端王殿下,曾用自己的自由,换取了他们十年的太平岁月。”
萧楚眼中精光一闪,当即领悟了萧逸山的意思。
祖父此举,不可谓不妙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祖父的手指,落在那画卷的闹市之上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口舌伶俐之人混迹其中,将端王的美名如同种子般撒遍晟京的每一个角落。
陛下最忌皇子声望过高,尤其他的声望源自于陛下的耻辱。
萧楚抬眸,看着祖父巍峨的背影,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却又有一股异样的兴奋在血液里窜动。
这便是权力的博弈,不见刀光,却招招致命。
“祖父高见。端王这等舍身为民的壮举,岂能湮没于尘?”萧楚当即开口,再次向萧逸山拱手,“明日此时,晟京城内,人人都会感怀端王殿下的牺牲。”
萧逸山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千里江山图上。他的手指移动,轻轻敲击着画卷上皇宫的位置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战鼓敲响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目光从画卷收回,落在了萧楚身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让我们的端王殿下,好好享受这份万民景仰。”
萧楚恭敬地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书房内,萧逸山独自站在巨大的画卷前,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
萧楚的动作迅捷而高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