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逸山话音未落,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。
“萧相既然以水喻民,可知治水之道,贵在疏导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姜宁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。她穿着青色鹭鸶补,步履从容地穿过百官队列,在陆起身侧站定,向姜夔行礼。
云喜去而复返,半躬着身子,站回了御座旁。
“儿臣姜望,叩见父皇。”
姜宁再次开口,面容平静,仿佛对殿内刚刚发生的针对她的狂风骤雨一无所知。
“老七,你来得正好。”姜夔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方才萧相与镇北王所言,你可听见了?”
姜宁点头,复又摇头,声音沉沉:“回父皇,儿臣刚至殿外,并未听得详尽。只隐约听闻,似乎与儿臣相关。”
“哦?”姜夔尾音微扬,脸上的神色晦暗莫名,“那朕来问你,如今满城皆在传颂你的‘功德’,儒生欲为你立碑,商贾要为你建祠。对此,你作何感想?”
“儿臣方才在殿门口便回答父皇了。治水之道,在疏而不在堵。”
姜宁向姜夔深深一揖,继续开口:“父皇,儿臣认为,百姓感念太平,是心思赤诚。若强行禁绝,反倒不美,恐生怨怼。倒不如顺势而为,将这份民心引向正途。”
“哦?依你之见,要如何顺势而为?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,准百姓所为。”
姜宁开口,在场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萧逸山冷笑出声,就连御座上的姜夔神色都不由得有了片刻的凝滞。
“只是……”姜宁再次开口,声音不算大,却响彻整个大殿,“只是要将民间所立功德碑改为‘太平碑’,将商贾所筹建生祠改为‘忠烈祠’。碑文记载晟国太平不易,祠堂供奉为国捐躯的将士牌位。”
姜宁开口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定格在萧逸山身上:“如此,既全了百姓感念之心,更彰显父皇不忘功臣之德。不知萧相以为,这般‘疏导’,可还妥当?”
人群之中,众人神色各异。
陈实看向那青色背影,眼里欣赏之色更甚。
陆起眉眼微跳,看向姜宁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叹。
一个‘疏导’,化危机为转机,将自身摘出的同时,更替皇帝收揽了民心,不可谓不高。
萧楚立于人群之中,看着前方那道单薄的青色身影,心里头翻起惊涛骇浪。
昨夜,祖父和他在书房中设下“捧杀”之局,言谈间运筹帷幄,视这位王爷为掌中玩物。他当时听得心潮澎湃,深觉此计无解,乃是阳谋中的阳谋。今日听闻民间竟自发立碑建祠,他更是觉得连老天都在相助萧家,将此局推向完美。
没想到,这位王爷竟在绝境中另辟蹊径,生生用他们萧家造的势,表了他自己的衷心。
他们都小看这位王爷了。
这个念头迅速在各位朝臣心中同时蔓延开来,此刻再看向那道青色背影时,眼神已然不同。
龙椅之上,姜夔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目光最终落回了姜宁身上。
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,萧逸山动了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,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站姿,仿佛只是站久了略微活动一下筋骨。
“殿下此议,‘疏导’二字,堪称点睛之笔。”他微微颔首,目光中带着审视,却无锋芒。
“殿下提议建‘忠烈祠’,供奉为国捐躯将士之牌位,此乃莫大功德。然……”萧逸山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瞬间抓住了姜宁话里的漏洞,“我晟国开国至今,历大小战役数百场,捐躯将士数以十万计,名姓浩繁,年代久远,许多已不可考。这祠,该如何建?牌位,又该如何立?”
“若只立近者,难免寒了旧人英灵之心;若尽数而立,恐工程浩大,耗时日久,非旦夕可成。届时,民间或生出‘朝廷雷声大,雨点小’之非议,反倒不美了。”
姜夔微微挑眉,目光在姜宁和萧逸山之间流转。他唇角微弯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这局棋,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