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默默观察了一下枕边人的呼吸,在确认怀民……猫猫亦未寝后,她便翻过身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你是不是也睡不着,伊坦?”
“嗯,今天发生了太多事,有点激动。”伊坦睁开眼睛,侧着脑袋看着她,轻声回道。
是呢,对这只猫猫来说,今天应该是意义非凡的一天吧。想到伊坦与路易间的对话,书未厌忍不住将自己在会议室里没机会问的问题说出了口:“对了,伊坦,在你和联邦军首领初遇时,他都问了你什么问题啊?”
面对完全不是外人的鼠鼠,猫猫也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,直接就闭上眼睛,与鼠鼠分享了自己过去的记忆。
在书未厌眼前,随即便出现了一艘在气流中颠簸着的飞艇。
飞艇中,一位遍体鳞伤的战俘正被铁链锁住双手、痛苦地悬吊在半空中,他的发丝与胡须都凌乱不堪,脸孔上也满是脏污和血迹。
与狼狈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,战俘那漆黑的瞳孔却依旧炯炯有神,仿佛能够洞穿这世间的一切。
彼时的伊坦,正巧在执行将这名战俘运送到皇城的任务。但在半路上,他却接到命令说,元帅阁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,他正在运送的战俘已经没有用了,可以直接‘处理’掉。
一开始,猫猫并没有对这项命令有太多的抗拒,执行命令本就是军人的天职,而飞艇上的战俘,本就是会对帝国造成威胁的敌人,他不该因个人的同情而侵害帝国的利益。
于是,他没经过多少犹豫,就走到战俘面前,掏出小刀,例行公事般说道:“如果你有什么遗言的话,就请现在说吧,我会帮你好好记下来的。”
“遗言?”让他没想到的是,战俘的态度却依旧十分平静,“怎么,将军,你是要杀了我吗?我现在可是手无寸铁,这片大陆的律法中,应该是禁止杀害战俘的吧?”
……伊坦沉默了一会,但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动摇:“对我来说,大陆的律法不能凌驾于帝国的律令之上,我需要为我的国家消除威胁。”
“帝国的律令?这玩意和‘正义’可没什么关系,”伤痕累累的战俘不屑道,“你该不会不知道,是你的帝国先侵略了维尔丹王国的吧?对帝国来说,你只是一把好用的屠刀而已。”
“战争的缘起,是统治者应该考虑的事。作为军人,作为卡莱帝国的一员,我不能背叛我的祖国。”
见眼前的将军依旧油盐不进,战俘又换了种方式劝道:“你如果真的忠于你的国家的话,就更应该放了我,而不是放任帝国陷入更深的罪孽中。
“要知道,在帝国军所到之处,即便是无辜的平民也会惨遭屠戮,多少婴孩在无助中啼哭,多少母亲在孩子的面前身首异处,无辜之人的尸体几乎堆满了整座地下城市,你要假装看不到这些吗?
“这样的卡莱帝国,这个由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、虚假的权威,真的值得你效忠吗?”
在战俘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体力、说完了这一长串话后,素来坚定的帝国将军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其实,和战俘想象中不同的是,元帅阁下从没有安排他踏上过异国的国土,迄今为止,他只参与过以保卫国土、或者以攻破污染区为目标的战役。
毕竟,对强大的帝国来说,无论是难缠的无国家势力,还是难以攻破的污染区,都是比周边小国更加棘手的存在,仅凭这些功绩,也足够他坐上现在的位置了。
但即便如此,他本人的直觉和战俘说话的语气都在告诉他,这些残忍的场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而且……以他对帝国高层的了解,他是真的想不到这些吗?还是说……他只是不愿去想呢?
但多年的戎马生涯中培养出来的忠诚心,也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。最终,他只是摇了摇头,喃喃道: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”
战俘随即露出了一副“孺子可教”的表情,继续循循善诱道:“既然你不知道答案,那就先放了我吧,至少这样,你还有后悔的机会。”
在一阵艰难的纠结后,伊坦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:“好。”
于是,他便以气流不稳为由,指挥部下们将飞艇紧急降落,并在混乱中替战俘松开了束缚:“你走吧,趁现在赶紧。”
战俘适应了一下许久没有活动的手脚,又在临走前,对伊坦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:“说实话,年轻人,我很欣赏你的义举,如果有机会的话,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之前的问题。”
……
回忆结束后,年轻的将军再次睁开眼睛,看着某只似乎大受震撼的小老鼠,用干涩的声音说道:“其实,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名战俘……啊,现在应该叫他路易了。
“我从未忘记过路易在那天提出的问题,一直以来,我都以自己是帝国的战士为由,在潜意识里逃避着它。但现在,我不会再逃避了。
“我是帝国的战士,但更是弗提尔大陆中的一员。从现在起,卡莱皇室……不管是亚瑟、莉莉丝、瓦洛尔还是塞拉菲娜,都是我……我们的敌人,我并不恨他们,但也不会再顾忌他们的身份了。
“当然,我能有这样的觉悟,也离不开你的点醒。谢谢你,书书。”